第79章 远山寻味-《男人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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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只能从老人断续的呓语和儿子零星的回忆中,拼凑出大概的流程,拍摄了老人家里仅存的一个用于滤灰的旧陶钵,记录下几句可能的口诀片段。

    一种独特的地方风味,或许就此真的成了绝响。

    归途中,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

    “林老师,我们记录这些快要消失的东西,意义真的那么大吗?”小顾有些迷茫地问,“就像那个粽子,就算我们把做法百分百复原记录下来,如果没有人愿意再去花那么多功夫做,它不还是等于消失了吗?”

    林涛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郁郁葱葱却又掩藏着消逝危机的群山,缓缓回答:“记录,首先是为了不遗忘。遗忘是真正的死亡。我们记录下来,就像在文化的基因库里,保存了一个‘序列’。也许现在没人愿意用,但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有人会因为这份记录,重新认识这种食物的价值,或许能从中得到启发,创造出新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记录。就像钟老说的,还要尝试‘活态传承’。接下来,我们不是要简单地让老人教我们做一遍,而是要思考,这种技艺,能不能在适应现代生活的前提下,找到新的生存方式?比如,稻草灰碱水,它的特殊风味和保鲜作用,有没有可能开发成一种特色调味品或天然防腐剂?或者,结合旅游体验,让游客亲手参与制作过程,将这种麻烦变成一种值得体验的文化价值?”

    小杨眼睛一亮:“对!我们可以帮他们设计简单的体验流程,拍成短视频,也许能吸引一些喜欢深度游、文化游的人过来。有经济收益,或许就能鼓励年轻人学一点。”

    小韩也难得开口:“安全性和标准化问题,我们可以协助做检测和制定基础规范。”

    团队的思路被打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白天跋山涉水,寻访一位位掌握独特技艺的老人、山民,记录下“用松针熏制三年以上的老腊肉”、“以野生岩蜂蜜和草药酿制的甜酒”、“只在特定节气上山采集制作的蕨根粉”……晚上则聚在简陋的住处,整理资料,讨论每一种技艺“延续”的可能性。

    他们不再仅仅是采集者,更像是小心翼翼的“孵化者”,试图为这些微弱的文化火种,寻找能够适应新时代空气的灯罩。

    一天,在探访一个更偏远的、以编织竹器闻名的傈僳族村寨时,他们意外收获了另一种“味道”。

    村寨的长老,一位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人,用最隆重的礼节招待他们——不是常见的酒肉,而是一道“清水煮野菜”和一竹筒“苦荞咂酒”。

    野菜是七八种当天清晨从山崖背阴处采来的不知名嫩叶,只加了一点点盐,在火塘上用陶罐煮熟。

    味道清苦,但咽下后,喉间竟有淡淡的回甘。

    苦荞咂酒则用细竹管吸饮,初入口酸涩凛冽,片刻后身体却涌起一股暖意。

    长老用生硬的汉语说:“这是山给的味道,是老人记路的味道。年轻人……不爱喝了,嫌苦,嫌麻烦,都喝甜水,买瓶装酒。”他的眼神平静,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

    林涛细细品味着口中的清苦与回甘,忽然对沈师傅“味守本真”中的“真”,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真味”未必是愉悦的,它可以是艰苦环境锻造出的坚韧之味,是顺应自然、感恩馈赠的质朴之味,是与祖先、与土地紧密相连的身份之味。

    这种味道,或许无法被大众市场广泛接受,但它是一个族群文化记忆和生存智慧的活化石,其价值远超口腹之欲。

    他郑重地向长老请教了辨认那几种野菜的方法和采集时令,并询问是否可以拍摄他们制作咂酒的过程。

    长老欣然应允,还让孙子去取了珍藏的、用于发酵的祖传“酒曲”(一种混合了多种植物根茎的褐色块状物)。

    当晚,林涛在摇曳的灯光下,将白天的见闻和感悟记录下来。

    他写道:“薪火计划,寻找的不仅是‘美味’,更是‘真味’。这‘真’,在于技艺,更在于技艺背后的人与自然、人与历史、人与社区的关系。有些火种,或许注定无法燎原,但能守护它不灭,让它在原有的土地上继续发出微光,照亮一方人的记忆与认同,便是功德。”

    夜深了,山风格外凛冽,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

    林涛拿出卫星电话,给家里报平安。

    母亲絮叨着轩轩的趣事,叮嘱他添衣。轩轩抢过电话,兴奋地问:“爸爸,你找到会做宝贝的人了吗?山有多高?有怪兽吗?”

    “找到了,山很高,高到摸到云。没有怪兽,但是有会变魔法的老爷爷和老奶奶,他们会把山上的花草树叶,变成很好吃的东西。”林涛温柔地回答。

    挂了电话,他走到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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