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百草真味,薪火初燃-《男人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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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未亮透,山林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霭中。

    林涛四人已等在龙阿公的木楼前,呼吸间带着清冽的寒意。

    木楼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龙阿公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衣,头上缠着同色的头帕,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中央的火塘已经燃起,不是平日烧饭的旺火,而是几块耐烧的青冈木炭,烧得通红,发出幽微而持久的热力。

    火塘上架着一个肚大口小的特制陶瓮,表面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

    “今天做汤,用的是‘子时’接的山泉水,”龙阿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仪式感,“水是引子,要净,要活。”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盛着清亮的水。

    接着,老人从里屋拿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篾簸箕,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昨晚连夜或更早准备好的各式“山货”:

    晒干或阴干的草药根茎、颜色形态各异的菌菇、一些看起来像树皮或种子的东西,甚至还有几块色泽温润、似石非石的矿物(后来龙阿公说那是“阳起石”,需先煅过,取其温阳之气)。

    林涛粗略估计,种类不下五六十种。

    “百草汤,不是真有一百种草,”老人开始动手,动作慢而稳,仿佛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千锤百炼,“是取个‘全’的意思。天、地、人,四时五行,山里的精气,都要有一点。春天发的芽,夏天长的叶,秋天结的籽,冬天藏的根,还有石头、泉水,都得有。”

    他先取了几块暗红色的、姜块大小的东西放入陶瓮。

    “这是三年以上的老山姜,驱寒定鼎,是汤的‘君’。”又拈起几片薄如蝉翼、金黄色的东西,“这是陈皮,理气和中,是‘臣’。”接着,他开始按照某种外人难以理解的顺序,将不同簸箕里的材料,或抓一小撮,或取一两片,依次投入瓮中。

    有时还会将某些材料在手中轻轻揉搓,或是用指甲掐去一点根须,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犹豫。

    “这是‘醒神藤’,提一缕清气上行……这是‘地耳’,滋阴润下,平衡水火……这是‘山薄荷’的籽,去岁收的,取其沉降之性……这是‘血耳’,补血但不过燥……这是煅过的阳起石粉,一点点,像火种……”

    他一边投放,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念叨着,仿佛在跟这些材料对话,又像是在遵循某种古老的口诀。

    林涛屏息凝神,用眼睛记录着每一种材料投入的顺序和大概分量,心中震撼莫名。

    这哪里是在做汤,分明是在排兵布阵,调和阴阳!

    沈师傅笔记中那些关于食材“君臣佐使”、“升降浮沉”的模糊记载,此刻在龙阿公手中,化为了具体可感、充满生命律动的操作。

    小杨早已架好摄像机,调到静音模式,从不同角度记录着。

    小顾则拿着笔记本,飞快地素描着各种材料的形态,标注下龙阿公念叨出的名字和只言片语的功效。

    小韩守在门口,确保没有任何干扰。

    所有材料投放完毕,龙阿公拿起一个长柄木勺,从木桶中舀起“子时水”,缓缓注入陶瓮,水量刚好没过材料一寸。

    然后,他取过一块早已洗净、边缘光滑的薄石板,严丝合缝地盖在瓮口。

    “炭火文煨,水响如松涛,气出如蒸云,守到日头正中。”老人说完,在火塘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他的全部精神,似乎都通过那微弱的炭火,与陶瓮中的百草交融在一起。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陶瓮受热后,内部水分开始蒸发、撞击石板发出的、细密而悠长的“咕嘟”声,真的宛如远处松涛隐隐。

    一丝丝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香气,开始从石板边缘的缝隙中悄然逸出。

    那不是某种单一的香,而是几十种草木、矿物气息在热量与水汽作用下,相互激发、融合、转化,形成的氤氲之气。

    初闻有些辛冲,细辨又觉清苦,再品似有甘甜,层次丰富到令人迷醉。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林涛也盘膝坐下,学着龙阿公的样子,闭上眼睛,尝试用全部感官去“倾听”这锅汤的“生长”。

    他仿佛能“看”到,在陶瓮的黑暗与温热中,各种材料的特性正在缓慢释放、碰撞、妥协、最终达成一种动态的平衡。

    这过程充满了古老的东方哲学意味——和而不同,平衡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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