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诏书来时-《剑胆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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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吟哦声也随之而起,低沉,缓慢,充满了自问自省的苍凉。剑招之中,全无往日的豪迈迅疾,只有一种老将临阵前的审慎与凝重。他仿佛在检视自己这具不再年轻的身体,在掂量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还有能力,去承担那“补天裂”的巨任。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缓慢与沉重之中,剑意并未消沉。相反,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坚韧、仿佛百炼精钢般的力量,在缓慢的剑招中凝聚、积蓄。那不是少年热血的一往无前,而是老将深知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向前的决绝。

    剑势渐转,由极慢转为一种沉稳的、富有节奏的推进。步伐扎实,剑锋所指,方向明确——始终是北方。招式间,多了许多防御与周旋的意味,仿佛在模拟着应对复杂局面、化解明枪暗箭。这是历经宦海风波、洞察人心险恶后,一种本能的谨慎与自卫。然而,在这谨慎之中,进攻的意图从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加讲究时机。

    最终,所有缓慢的蓄势、沉郁的审慎、谨慎的周旋,仿佛都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辛弃疾手腕猛然一振,剑光骤然变得明亮而凝练,一式简捷无比、却蕴含着全部精气神的直刺,如流星破空,如铁锥凿壁,坚定无比地刺向前方虚空!

    与此同时,他胸腔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复杂情感的炽热洪流,终于冲破了所有疑虑与谨慎的堤防,化作一声低沉却仿佛能震动屋瓦的长吟,伴随着那凝聚了毕生信念的一剑,喷薄而出:

    “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声如金铁交鸣,铮铮然有裂石之音!“心如铁”,是历经磨难、看透权谋后,对理想本身的绝对忠诚与不可动摇;“补天裂”,是明知前途多艰、甚至可能再次成为棋子,却依然要奋力一试、以酬夙愿的悲壮豪情!

    剑尖在虚空某点凝住,微微颤抖,仿佛刺中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又仿佛指向了那片魂牵梦萦的破碎山河。辛弃疾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才缓缓收剑,归鞘。额头上已是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咳嗽再也压制不住,猛烈地爆发出来,咳得他弯下腰,扶着书案。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气势瞬间消散,只余下一个病弱苍老、却目光如炬的身形。

    陈松早已被这一番沉默的剑舞与那石破天惊的吟哦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此刻才慌忙上前,递上温水,满脸忧色。

    辛弃疾摆摆手,喘息稍定。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卷明黄色的诏书。眼中的纠结与犹疑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坚定。

    他知道了。无论韩侂胄目的为何,无论朝廷这“北伐”旗号有几分真意,无论前路有多少陷阱与阴谋,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也是最接近实现理想的机会。他不能放弃。纵是火中取栗,纵是与虎谋皮,纵是再次成为棋子,他也要奋力一搏,将这颗棋子下到自己想下的位置,指向自己毕生追求的目标。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决绝的弧度。

    “陈松,”他转向仍处于震撼中的旧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准备一下,我们不日启程,前往镇江赴任。”

    “大人!您……您真的决定了吗?”陈松既激动又担忧。

    “决定了。”辛弃疾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北方那被夏日晴空映照得一片明亮的远天,“剑既出鞘,焉能空回?纵使前方是虎山,是深渊,我辛弃疾,也要去闯一闯,试一试这‘补天’之手,尚能挥动否!”

    晚年起复,如同一场迟来的暴风雨,终于降临在这位蛰伏已久的志士头上。带着满腔未冷的铁血,带着对权谋的深深警惕,也带着“到死心如铁”的终极誓言,辛弃疾即将告别带湖的鸥鹭与瓢泉的清音,再次踏入那风云变幻的庙堂与杀机四伏的疆场。而镇江,这座控扼长江、直面北方的雄城,将成为他晚年理想与现实的最后战场。一场在希望与怀疑、忠诚与权谋、热血与冰冷的夹缝中奋力挥出的“补天”之役,就此拉开了悲壮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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